曾力:“水城钢铁厂”和“国家遗产”

来源:http://www.temizlikoyunlari.com 作者:艺术 人气:137 发布时间:2019-11-30
摘要:文章提供:深圳何香凝美术馆OCT当代艺术中心 因历史原因,山城重庆有大量老工厂和工业遗存,如何留下这些有价值的城市记忆,对于重庆来说,需要花费心思。 时间:2007年7月4日 地

文章提供:深圳何香凝美术馆OCT当代艺术中心

因历史原因,山城重庆有大量老工厂和工业遗存,如何留下这些有价值的城市记忆,对于重庆来说,需要花费心思。

时间:2007年7月4日 地点:北京 采访对象:曾力

樊建川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重庆建设机床厂(下简称“建设厂”)抗战老洞的情形。那是2016年上半年的一天,他站在洞口,放眼望去,“洞里堆的都是垃圾,很多污水,蚊虫叮咬,非常糟糕。” 建设厂的前身是清末张之洞创办的汉阳兵工厂,抗战时期从武汉搬迁至重庆鹅公岩,在面朝长江的陡峭山崖上凿了100余个洞穴生产枪炮。

记者:从量化来讲,您拍了多少张水钢的照片呢?

2002年,建设厂开始转厂搬迁,这些历史悠久的老工厂就被遗弃不用。

曾:我还没有统计。大概三百多张。

如今,洞子上面山顶平地厂房旧址已建成一片规模庞大的高层住宅区,在修建楼房过程中,一部分山洞被破坏,目前遗存的山洞尚有50多个,在中国著名的民间博物馆——建川博物馆馆长樊建川见到它们时,洞里堆积的垃圾,正是山上修建住宅区时所致。

记者:您是什么时候去那里进行拍摄的?

在那次到现场察看之前,樊建川并不知道在重庆鹅公岩还遗留下这么多的抗战老洞。60岁的樊建川以在四川安仁古镇修建的“建川博物馆”而知名。2016年,建设厂抗战老洞所在的重庆市九龙坡区政府找到他,希望合作,在鹅公岩抗战老洞建设洞穴博物馆聚落。实地查看后,樊建川答应了下来。

曾:2004年。

▋山洞里的兵工厂

记者:去拍过好几次了吗?

界面记者在建设厂抗战老洞现场见到樊建川的这天是2017年9月19日,现在樊建川每周都会到一次抗战老洞。这里是一片正在忙碌的工地,洞里洞外,进进出出都是工人的身影。

曾:拍了3次吧。2004年、2005年和2006年都去了。

樊建川说,在2018年春节前后,他的洞穴博物馆聚落即可开馆。建设厂在2003年开始搬离鹅公岩的大背景是重庆市针对主城区内工厂的“退城进郊”、“退城进园”要求,至2009年全部搬迁到了巴南区的花溪工业园区。算起来,这已是建设厂自诞生之日起的第四次搬迁了。

记者:是什么促使您去拍摄水钢呢?

曾任建设厂厂史办副主任、厂档案馆馆长的苏立新说,清末张之洞奏请兴建枪炮厂,最初选址在广东石门,后张之洞由两广总督调任湖广总督,1890年,枪炮厂移鄂,先是命名为湖北枪炮厂,1904年改名湖北兵工厂,1914年又改名为汉阳兵工厂。汉阳兵工厂是中国近代24家兵工企业之一,是一家可以生产枪、炮、弹、药的综合性工厂。

曾:我想通过影像来记录中国工业发展的一些历史。开始是拍了北京和广西一些正在拆除的工厂,后来才拍贵阳的钢铁厂和水城钢铁厂,因为水钢比较完整,还保留了当时三线企业的特点,就作为重点来拍摄。

第二、三次搬迁则发生在抗战期间。1938年,日军逼近湖北,汉阳兵工厂迁到湖南辰溪,并改称为兵工署第1工厂。1939年底,日机轰炸辰溪,兵工厂遭破坏,于是又奉令一路跋涉,溯江而上,迁到重庆,在谢家湾鹅公岩勘定厂址,沿江开凿山洞,修筑厂房。至1943年,开凿岩洞工程完成,在靠近长江边的山崖上共凿出岩洞107个作为生产车间,洞内建筑面积20124平方米。在这些岩洞中生产出的枪炮有力地支援了前线抗战。

记者:他们的工厂规模很大吗?

正在重庆建设厂抗战老洞修建博物馆的工人在老洞中休息

曾:那里有十几万人。国家领导人胡锦涛、江泽民、吴邦国等人都去过。

在抗战时期,沿海、沿江工厂内迁,当然不止于汉阳兵工厂一家。根据重庆市工业遗产研究者许丰(化名)的研究,从1938年起,共有400多家大中型企业迁到内地的四川、湖南、云南、贵州等省,其中重庆市成为抗战内迁工厂主要集中地,迁来工厂共达243家。

记者:那意味着这个水钢是非常重点的钢铁厂了?

365bet在线手机版,特别是,以兵工署第1工厂为代表,战时生产规模最大、能力最强、品种最全的兵工原料生产厂家和枪炮弹药生产厂家全部集中到了重庆。资料显示,至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大后方各省兵工厂共27家,重庆就占了其中17家,拥有5000人的大厂全部集中在重庆。

曾:在工业不发达的贵州省它是一个有代表性的钢铁企业。如果从全国来说应该不算大,但是在三线企业里边,它比较典型。

因战争局势所逼,内迁至重庆的抗战时期的工厂生产车间大部分都在山洞中,根据许丰的介绍,这些山洞厂房一般呈圆拱形,宽约4-6米,深10余米,高约3-4米,有单洞,也有连洞,即各洞联通,连洞既便于工艺间产品传运,又便于安全转移,“有时洞内壁有砌衬抹灰,有的就是岩壁,凿痕可见,反映了当时生产状况的紧急和简陋。”兵工署第1工厂凿出的107个山洞,就是洞洞相连。

记者:您觉得它具体保留了哪些特征?

建设厂的抗战老洞一直使用到2009年工厂搬离鹅公岩。根据原厂史办主任苏立新的介绍,在工厂原址开发房产小区过程中,有数十个山洞遭破坏,遗存下来的50多个山洞已成为文物保护单位。现在这些抗战老洞归属九龙坡区政府管理。九龙坡区政府自接手后,对于如何开发利用这些老洞一直颇费心思,邀请“北京的专家、重庆大学的专家讨论了十几次,”最后终于决定和樊建川合作。

曾:它还保留了那些建厂初期时的高炉,格局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是一个三线企业发展到今天的缩影。实际上我计划拍摄的是以这个钢铁厂为核心的一个城市。水城钢铁厂厂区就像一个小城市,我现在主要拍的是厂内,可能附带拍摄厂外的住宅区、医院、学校等周边环境。在新中国工业发展的过程当中,一个工厂往往会发展成一个城市,像东北的大庆,四川的攀枝花也是这样。你从《纪念水钢建厂40周年:岁月如歌》那本画册中可以看到,这个厂完全是从山区开凿出来的,几个厂区完全安置在几座山之间,高架起来的传送带和管道,就像盘龙一样缠绕在山间。当时把厂建在山里,完全是为了隐蔽,可以看出当时完全是一种战备的思想。也就是在腹地里边,修建整个军工的体系。这就是冷战时期在西南建设大规模工厂的计划。中国西部工业的发展都跟这些历史因素有关系,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冷战,国家的战备策略,中国就不会选择在那种地方进行大规模工厂的建设,也不会产生这种盘踞于山间的工厂形态。

快速消失的老厂房

记者: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然后真的去实现这个想法?

建设厂抗战老洞的保护利用让一直在关注着重庆老厂房话题的重庆大学建筑学院青年讲师田琦稍感欣慰,自2007年始,因在教学中负责一门关于旧厂房改造的课程,“要给学生找适合课题的载体,”田琦走访了重庆主城及周边城区的一些老厂房,这几年下来,“走访了20多个”,他的一个总的观察是:从2007年起,这些老厂房就已在消失,而且消失速度非常快。业余热爱摄影的田琦会把他走访的部分老厂房拍摄下来,并了解背景资料,“有的还沒来得及拍,就已经没有了。”

曾:中国原来是一个历史很悠久很传统的农业国家,在20世纪开始了工业化的历史进程,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国家经济的变革,大量具有一定历史的工厂都面临着改造、迁移和拆除,我就想通过影像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一个工厂一个工厂地拍。因为现在还没有人比较系统的去做这样的记录。大概在2002年,我开始拍工业照片。

提起这个话题,田琦讲得较多的会是位于重庆西北郊大学城范围内的虎溪电机厂老厂房。这个工厂的前身曾是重庆炮兵学校(下简称“炮校”)所在地,后来炮校搬迁到南京,这里又成了重庆电机厂的所在地。因为建设大学城,重庆电机厂搬迁到璧山,厂区就空了下来。

记者:您计划系统地拍下水钢的所有场景吗?

田琦第一次到这个老厂区是在2007年,“看到它的时候,绿树成荫,环境很好,无论是建筑的内部结构,还是外观形态,都保存得非常好。”当时,这个厂区还引起影视制作部门的关注,“曾在这里拍过两部电影,张国立还拍过电视剧。”而等过了约四年,田琦再去时,“发现已经夷为平地了,”老厂房几乎全被拆光。这让田琦感到痛心:“实际上是没有认识到这些厂房的建筑价值和文化价值。”

曾:是这样的。我现在只是拍下几个分厂,水钢是由很多厂组成的,它实际上就是集团公司。大厂里边也分很多小厂,从矿石运进去再变成钢制品出来,分很多环节,我是想按照工业的程序把整个过程拍下来。我现在还没拍到炼钢厂,只是拍到了炼铁厂、料厂、焦化厂、烧结厂。现在编的画册也是按照这样的程序。最后成为一个作品也是通过出版的方式来完成。史建先生的研究跟我的拍摄也是同步的。

9月底的一天,界面记者从重庆市区乘一号轻轨线,在陈家桥站下车,虎溪电机厂旧址就在轻轨站的边上。走进老厂区,这里草木葱荣,仍不失为一个静谧的所在,但生产厂房已全部拆除,只遗留了一些一层的灰色砖瓦房与四五层的职工住宅楼散落在繁草绿树间,引人注目的建筑面积达1800平米的苏式建筑风格的原炮校礼堂,还完整存在。

记者:您的拍摄可以变成一个研究项目了。

多座一层的灰瓦房上镶嵌有带有“八一”字样的红五星,标识着这里曾是一个军事单位。81岁的李昌元老人至今仍生活在这个厂区里,他介绍说,这些带红五星的一层灰瓦房,都是炮校修建的,在1951年就已经建好了,作为营房与宿舍。他是在1955年到炮校做后勤工作,1969年,炮校搬到南京,随后重庆长江厂的一个车间搬来这里,成为虎溪电机厂,生产军用电机。几年前,电机厂搬往璧山,李昌元与一些退休老人没有走,继续留守。

曾:对。我现在还需要找到水钢最原始的规划设计图,但是他们自己本身也没有人重视这些东西,所以我觉得很可惜。水钢最早的形态是什么,怎样慢慢发展起来,后来又是什么样的情况,都经过了非常复杂的变化过程。所以我的工作也是越做越复杂。我现在作的事情,就是用摄影的形式来重新描述水钢,提供一个影像文本。

李昌元老人注意到,就在近几年,“每年都有一些学生会来拍照,拍这些老房子和厂景。”他还听说,那些带有五星的老房子和原炮校礼堂“不能拆,要保护下来。”沙坪坝区政府已把原虎溪炮校的这些老建筑物挂牌保护。

记者:为什么选择水钢这部作品参加国家遗产展?

“相比其他城市,重庆有更好的工业遗产资源,”田琦说,除了抗战时期内迁厂之外,重庆还是一个很重要的“三线建设”城市,“三线建设”时期,大批工厂内迁到重庆或在重庆周边建厂。“这些年对老厂房一直缺乏重视,特别是市区范围内的国营老厂,像建设厂、嘉陵厂,就消失得非常快,地段偏僻的,保存的还相对好一些。”

曾:水钢是中国人自己建造出来的企业。如果说鞍钢,它是有苏联援建的背景,水钢则是在上世纪60年代末期,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完全依靠自力更生,奋发图强,从一片荒山中开凿建造出来的,是当时愚公移山建设中国的典型例子。水钢和国家遗产的主题很贴切,因为水钢就是国家的历史遗产。

曾任重庆渝中区常务副区长、市政府副秘书长、重庆渝富集团董事长的何智亚曾出版过多部关于重庆老城、古镇、古建筑方面的书籍,是城市规划与文化保护领域的专家,他也一直关注着重庆市的老厂房。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产生这种纪实摄影的想法的呢?

重庆虎溪电机厂旧址,81岁的老工人李昌元仍旧留守在这里“重庆的这些老厂房正在消失。”何智亚向界面新闻介绍,同全国范围的步调几乎一致,在经历了上个世纪80年代的辉煌期之后,从上个世纪90年代起,一直到21世纪头几年,是国企改革与搬迁的浪潮,在15年左右的时间内,很多工厂关停并转,老厂房就被空置了。

曾:我是60年代初出生的,从小所看到的东西都是在一种国家意识形态的需要下灌输给你的,和大多数人一样,从来没有独立的观察和思考问题的能力,后来才慢慢的开始醒悟。你如果没有用自己独立的眼光来观看自己所生活的地方和国家的历史,你就不可能对自己的处境有清醒的认识,就不可能对自己生存的处境有深刻的理解。我的想法就是重新来观看自己所生活的国家和社会。拍摄等于是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摄影从本质上讲就是一种观看方式。

这些腾空后的老厂区,大量被用于房地产开发,也有一些仍旧闲置着。“大量三线建设的工厂,在山里面,非常偏僻,现在还荒着呢。”何智亚说。

记者:80年代的时候,中国人看国外的摄影师拍摄中国的场景,有很多人不能接受那样的图像或者影像,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些赤裸裸的呈现现实的景象,可能超出了他们所期望的或者平常被灌输的一些图景。

化龙桥记忆

曾:差别可能就在这里。这么多年来,国家意识形态工具的影响,造成了大众看到的大量照片都是一些宣传品,是虚假粉饰的东西。现在也是这样,我们所有用于宣传的照片所呈现的,都和真实的现实相去甚远。我们今天真实的场景是什么样子?我们应该有一个记录真实的影像文库,所以我把自己的摄影作品看作是一种纪实的文献。

2016年5月,重庆摄影师王远凌和他的策展团队在重庆美术馆做了一场名叫《你好,化龙桥》的展览,内容之一是以图片形式呈现重庆化龙桥老工厂区曾经的生产、生活场景。化龙桥现属渝中区,位于嘉陵江畔,10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老工厂区。王远凌他们在已经搬迁了的化龙桥老工厂的档案室里找出大批老照片,其中约400张用于展示。

记者:您很关注国家的历史和现实,但是现在怎么认识和理解国家这个概念 ?

67岁的李正权早年是重庆望江机器厂工人,1996年到重庆市公安局政治部做文字工作,现在是当地知名的“地名专家”,对于重庆风物如数家珍。

曾:国家这个概念很大,实际上我们看不清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只能看到一个地方,比如说水钢,我拍了很多年,但是我都不能说我就看清楚了水钢,可能我也只看到了一些场景,还没深入到里面,如果向里再深入拍摄的话就更加复杂,而水钢也还只是一个工厂,在国家的地图上它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点。所以从广泛的意义上看,你是看不清楚国家是怎样的,你只能看到几个点,可能随着深入的拍摄,这几个点就连成了一条线索。也许,我拍摄的照片累积起来,可以提供重新认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国家的一条线索。

“重庆是山地,有长江与嘉陵江这两条江制约,因此重庆的发展就成了片区状结构,”李正权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说,“最早的重庆,是在城墙里头一大块,后来慢慢发展,上清寺、两路口是一块,杨家坪是一块,沙坪坝是一块,化龙桥也是一大块。直到近些年,由于技术的发展,修了大桥与隧道,重庆的这种片状结构逐渐被打破,但仍旧呈片状,多多少少还能看得出原来那种影子。”

记者:您的记录方式也会让人联想到工厂与国家的意识形态有某种关系,观者可能会去考虑这些问题。

而重庆工业遗产的分布,一个主要的特征,也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地理状况所致。根据重庆市工业遗产研究者许丰(化名)的研究,重庆现存的工业遗产分散在约60个工厂内,主要是以重庆母城为中心,沿川黔铁路公路线以及“两江”来分布,“两江”即长江和嘉陵江。

曾:如果这样的话,我的作品作为一种认知的线索,就起到了作用。

位于嘉陵江畔的化龙桥老工厂区,在消失之前,“大大小小的工厂有10多个,数万人工作与生活在这个片区。”据李正权的介绍,最早的化龙桥,曾经是距离重庆主城区20多里的一片荒凉偏僻的所在,1920年代修建成渝公路,经过此地,这里就逐渐有了一些饭馆与商店,因为公路开通,人口也慢慢多起来,还开始修建工厂,特别是抗战时期,工厂内迁,微电机厂等兵工企业于此落地,化龙桥慢慢就成了工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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